几生修得到梅花

家家争唱饮水词......

一去忘尽天涯路(2)

说到底,我还是比Y小姐幸福。大家都这么说。

好吧,虽然我不是这么想。但大家都是。

我参加中考那一年,发挥地出乎意料地失常。我心里觉得很平和,这感觉真是奇怪。我想,如果去复读的话,就可以在等等Y小姐了。但有的时候,却又是满满的不甘心,甚至我在上高中的时候,常常会想,如果Y小姐还在的话,不知道会是怎样的一番光景。

但我最后还是认输了。

我和我父母僵持了一个多月,为了复读的事情。

最后我妈一锤定音:“你看看你那同学,叫什么来着。”后面的话基本上是没听清,但总结下来就是不要追求太多,物极必反,就像Y小姐那样。

 我心里其实挺难过的。

那时候暑假还没有结束,不过也才过去了三个月而已。我曾经亲眼见过母亲和Y小姐在一起相处的样子,母亲一直对她呵护有加,视如己出。而Y小姐个性安稳,处事平和,显然比我更懂得怎样去讨母亲的欢心。这么多年来,我一直以为母亲会像对待我一样对待她,或者说我以为我和Y小姐会永远像两姐妹那样互相扶持着走过我们的人生。

但母亲的无心之语透露了玄机,她对于Y小姐所有的好,只是因为我。因为

Y小姐和我在一起读书,所以她顺带着对她好。可现在,不过才三个月,就已经想不起来她叫什么名字。

我想着这件事绝对不能让Y小姐知道。

我想着只要不让她知道,我们还是会有机会成为好姐妹。一辈子互相扶持,一辈子形影不离。

我想着每年的生日我都会陪她一起吹蜡烛,甚至在9号线通到松江的时候我还暗自高兴。我知道她在松江住院,我真希望能快点去那里看她。

我想着我复读完了之后,考上高中的那一天,我一定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她,我知道她了解她,我知道她一定会开心的。

我还想着等她身体好一点的时候,我们还是可以像过去那样,约着一起出去玩。就像我们俩十四岁那年,曾经在浙江住了两三天,看着江南水乡里停泊了乌篷船,似乎光阴把我们送回了过去。我们以后还是可以住同一间房间,早上一起吃饭,中午一起拍照,一起爬山,然后晚上对着满天的星空,一个人画画,一个人写字。

我想有一天,我结婚,订婚的时候,Y小姐都一定要在场。Y小姐的身体好了的话,她会站在我身边,当我的伴娘,看着我,祝福我一生风平浪静,岁月安稳。她身体不好也没关系,Y小姐也会坐在台下,在看我看得最清楚的地方,笑着目送我走向另外一段人生。

然而,这些都要建立在一个基础上,还有未来,还有以后。

我真不知道我们会变成怎么样的人。

我知道的是,我最终还是没有去复读,顺从了妈妈的意思,读了一所普通的区重点。

Y小姐安静地接受了家里的安排,去松江治疗。

我们还是不可避免地渐行渐远。

只是上了高中住校之后,有一天晚上,同学都回家住。我一个人站在阳台上,看着满天繁星,特别想她。

一去忘尽天涯路(1)

我从小就喜欢梅花,带过雕刻着梅花的手镯和戒指,穿过绣着梅花图样的衣服,甚至连我的网名都和梅花有关系。

可这是为什么呢?

天地寂寥山雨歇,几生修得到梅花?这话是谁和我说的来着。

对了,是Y小姐。

我努力地想要寻找Y小姐离散在脑海里的样子,可偏偏什么样子都有,却不是我希望的那个样子。

小时候,我娴静平和,她不拘小节。

上学时,我平静安稳,她任性乖张。

后来,就没有后来了。上学对我来说,像是一条漫长的海岸线,缠绵曲折了十多年,还在继续缠绵曲折下去。但对她来说,不是这样。在我们15岁的那个春天,我沿着学校门口的小径一路向东南走,我的初中,高中,大学一路都在向东南行进。她去了西边,去西边很好的医院,去治病。

我记得整个初中时代,最后一次在学校里看见Y小姐,是在一堂体育课上。那时候我们都在学习篮球,准备要去中考。班级里所有人都知道,我和Y小姐从小比到大,所有人都认为我们理所当然地会在这次重要的考试中针锋相对。但我是早就知道的,Y小姐根本就不会上考场,她盘桓在这儿的原因,只不过是考虑这周休学还是下周的问题。

那时候,我站在篮球场上。心里在想,就算这一次不是最后一次,应该也快了。我和Y小姐虽然从小吵到大,从小比到大,却也练就了无人能匹敌的默契。

我只要看见她的眼神,几乎就能明白她的心情。

在体育这种Y小姐引以为傲的科目上,她原本应该像阵风一样冲过来,用大力气拍着我的肩膀说,“你怎么不去呀?”然后从地上抡起那只小小的球,从我耳边划过去,一到弧线,还有瑟瑟的风声。但是,Y小姐坐在体育馆的长凳上,静静地看着我,眼睛安静地没有任何波澜,是真的没有,如果有的话,我一定会看出来的。她见我也坐下来,把我赶上去说,“你这小身板,快去练练吧,你可是要上考场的。”

我张了张嘴巴,非常尴尬地杵在那儿,捡起一个球就去了。

Y小姐大概永远不知道,我当时一下子被她激着了。我想反问她,难道你就不用上考场。后来我一下子就反映过来,她是真的不会上考场了。

Y小姐在我回来后,轻轻地瞥了一眼。我的手腕。

“真好看,难怪你喜欢梅花。”我记得那时候,我手上戴着一个刻着梅花的饰品。中学里查得很严格,那时候有没到三月份,大家长袖的校服底下都有这样的小心思。

“要有梅花这样的漂亮真不容易,我算有体会了。”

我只当她还在开玩笑,“是啊是啊。天地寂寥山雨歇,几生修得到梅花。你忘记了,这还是我告诉你的。”

下课铃刚响,隔壁班级的小姑娘说老师在找我。

就是那天,听说她体育课下课之后就办了休学手续。

那会儿我不在,我被老师弄到办公室里帮她做事情。

到最后,我也不知道Y小姐什么时候走的。她还好吗,有没有疼得流眼泪呢?她留在这个校园里的最后一瞬间,在想些什么,有没有提过什么事?她还留着什么东西吗?

这些话,我最终还是没有问了。再见到Y小姐是四个月后,在城西的医院。

我们俩还是吵吵闹闹的,我心里很些话,很想告诉她。我想除了她没人能明白我在说什么。虽然,过去这么多年来,我们始终没在人前人后表现过对于彼此的温情和柔软,但是我知道只有她能懂。

我想,我也没有时间,再和一个人吵吵闹闹十年,然后修炼出这种别具一格的默契。

世上哪还有这样的人。

就你一个,而已。